脚下的土地,我过于忽略了你
西安太白学校 高一语文教师郑晨瑶
幼时,新年充满了吸引力。随着长大,曾经充满诱惑力的年夜饭、拜年、亲戚聚会却成了常年不变的累赘,脚下的土地也单调地散发着陈旧的气息。这种矛盾时常困扰着我,但直到我发现学生们也常有类似新与旧的思考,我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得为他们寻出一个可供参考的“答案”。
这还得益于一次我早已酝酿的出逃计划——我要远离老家的新年,去寻找新鲜的空气,去遇见现代的景象。出发时,我带着一种莫名的躁动,仿佛只有走得足够远,才能证明自己足够“脱俗”,才能与老旧风俗区分开,也才能找到真正的自由和新鲜。
第一站是长治。车入上党,山势陡然险峻,盘山公路在太行、太岳的怀抱中平稳穿行。一下车,我便拐进了那座小庙。她自元代建立,几经战祸,现存建筑并不多,但慈悲的历史还是留给我们一座满是木雕的大殿。大殿里光线昏暗,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木香。那根支撑了数百年的立柱,木纹粗糙而温暖。那一刻,世界仿佛按下了暂停键。没有喧嚣,没有信号,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“静”。佛像正上方儒释道三家人物也和平、宁静地站立在一起。这种极致的静,反而放大了我内心的“动”。我意识到,我之所以拼命逃离,似乎是因为我想凸显自己。但在这千年的木构面前,个人的那点不安显得如此微不足道,反而在启迪我去寻找另外一种真正富有自信的“动”。
如果说长治让我感受到了时间的长度,那么安阳则让我看到了时间的源头。在殷墟博物院的展厅里,我俯身凝视着一片龟甲。上面刻着的,不是抽象的符号,而是三千多年前一个真实的人留下的印记。讲解员轻声念出那个字的含义——“家”。那一刻,仿佛有一道电流击穿了我的身体。我一直以为自己完全可以做无根的浮萍,可以随意选择栖息的水域。但看着这片甲骨,我突然明白,无论我走到哪里,我的思维方式、我的语言习惯、甚至我潜意识里的价值观,都早已被这古老的文明编码。愧疚,第一次涌上心头。我曾那样傲慢地想要割裂与过去的联系,却不知自己不过是这棵文明巨树上的一片叶子,何况自己是主动跑进历史中寻找自由和新鲜。
带着这份初醒的震撼,我抵达了开封。夜市的热闹掩盖不了这座城市骨子里的沧桑。“城摞城”遗址像地质断层一样叠压在一起,宋代的砖压在唐代的土上,明代的瓦又盖住了宋代的街。历史在这里不是书本上的文字,而是物理上的堆积。我想起《清明上河图》里的汴梁盛景,如今只剩龙亭湖的一池静水。那些曾经以为惊天动地的兴衰荣辱,最终都化作了尘土。我开始理解,所谓的“远离故乡”,或许只是因为我太年轻,而未触及古老背后的永恒。
郑州的行程极短,更像是一次功能性过场。站在高铁站的玻璃幕墙前,看着南来北往的人流,我忽然觉得这里像极了人体的大动脉。古人将登封视为“天地之中”,是因为他们相信这里是宇宙的中心。如今,这里依然是交通的十字路口。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从“陈旧”的老家出发后,大巴车驶过的宽阔整洁的高速公路,古老的太行山怀抱中现代化的城市和高铁线路,殷墟遗址之侧颇具象征意义的博物馆,原来我一直在新鲜中而不自知,原来是自己“平庸”的视界误会了现实。
旅程的最后一站,我留给了洛阳龙门。站在卢舍那大佛脚下,抬头仰望。那尊历经千年风霜的佛像,面容依旧圆润饱满,嘴角微扬,眼神深邃。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?不是怜悯,不是威严,而是一种“看见”。它看见了北魏的动荡,看见了盛唐的辉煌,也看见了如今我这个渺小的、迷茫的过客。在它的注视下,我所有的焦虑、愧疚、不安,仿佛都被接纳、被抚平了。
傍晚,我独自漫步在洛水之滨。河水无声东流,带走了一天的喧嚣。我回顾这十天的旅程:从长治的木香,到安阳的甲骨,再到龙门的佛光。我感到自己的烦躁可以归纳为两个问题:如何与古老家乡相处?如何活出真正富有自信的家中的我?
回程的高铁上,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,心中不再有出发时的躁动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。我曾以为,故乡是一个需要逃离的小村庄,我只有在逃离中才能避免平庸、在否定中换取自信。现在我明白了,我的故乡,是这五千年的文明长河。我不再为“古老”而紧张,我明白古老一直在孕育着“新鲜”,我自己便是古老中的新生,我也有义务让新生在古老中继续下去。故乡的古老与新生也早已存在于我读过的书里,在我写下的字里,在我面对困境时的坚韧里,在我看到美景时的感动里,在我讲给学生的这份感悟里,更在于学生贴近土地的自主思考里。
课堂上,我与学生郑重朗读:“脚下的土地,我过于忽略了你,更过于看轻了您。”看到学生们郑重其事的表情,我觉得他们可能也不会急着寻找“现代”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