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延安
(西安高级中学高二2班师浩然)
“几回回梦里回延安,双手搂定宝塔山。”
贺敬之写下这句诗的时候,我还没出生。可我在西安的宿舍里第一次读到它,鼻子忽然就酸了。我在西安读书,延安是家。开学坐高铁走,放假坐高铁回,一个钟头。一个钟头,说近不近,说远不远——可有些夜里,就是想得睡不着。
我是延安人。这句话,以前说起来就是个地名,越长大越觉得这五个字有分量。党中央在延安住了十三个春秋,我从小在旧址堆里跑大,那时候不懂,只觉得是些旧窑洞。现在再走进去,站在那些窄小的屋子里,忽然会想:他们当年也就二三十岁,在这个透不进多少光的地方,想着整个国家往哪走。想到这里,心里会发热——我脚下这片土,是走过大事的。
在西安的夜里,这份骄傲常常变成想念:想延河的水,想宝塔山的影子,想早上推开门那股黄土味儿。同学说,延安不就是黄土高坡。我说,你不懂。历史课本上讲到长征,讲到陕北,讲到退耕还林,我都答得出标准答案——直到今年暑假,我才发现自己从来没用自己的脚,碰过这些字。
回延安的第二天,我跟妈妈说:我想去走甘泉那条长征路。她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她没有问我为什么,只说,好。
那条路当年红军走过,如今修了步道,11.8公里,翻山,下沟,看不见头。走到半山我就想撤,妈妈在前头,不催,也不拉,只在我停下的时候说:再走一段看看。那天到底是我自己走完的。晚饭时我说:这么好的路,我都差点下不来。当年他们没路,还得打仗。妈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,没说话。我那晚想明白一件事:课本上“二万五千里”几个字底下,全是脚底板的疼。老一辈革命家在这片土地上走过的路,不是用笔写出来的,是用脚一步一步量出来的。
走完下山的时候我跟妈妈说,以后每年暑假,我都要来走一遍。不算旅游,算赴约——跟一帮没见过面的人。有意思的是,路走多了,课本反而变薄了。历史卷子上答“退耕还林”,我不再背要点:车窗外就是答案,黄土坡种了二十多年树,真的一座座绿回来了。原来所谓山河,不在卷子上,在窗户上。
这座城在变,但有些东西没变——宝塔还在,延河还在,那些窑洞还在。新和旧挨在一起,像一个家里,老人坐着,年轻人往前走。这让我想起家里的那本旧相册。太爷爷年轻时跟红军去过上海,在银行做事,后来家里娃多,又回了延安,一辈子没出过远门,活到八十多岁。我问妈妈他为什么回来。她讲了讲那些年的日子,我听完想:那不叫回来,叫回家。走出去的人,是替后来的人探路的。
学校布置“采访一位长辈”的作业,我把太爷爷的事记了满满一页——那是我头一回觉得,作业和家事是同一件事。记完,心里却多了一个问题。我问妈妈:延安冻得很,当年那些人守在这儿,图啥?她说:你走的地方多了,兴许就知道了。我走得还不够远,可边角摸着了——他们守的时候,没想过叫谁记住。后来读到一句话:心中有信仰,脚下有力量。守在这儿的人,靠的就是这个。
这些事看得多了,心里冒出一个念头:我想入团,往后还想入党。申请书我写了好多稿,改了一遍又一遍,总觉得还不够好,一直压在书包里,没勇气交给老师。今年走完那条路,我想通了:交上去,也许还会被拒绝;可一直揣在兜里不说,就永远不会被批准。路要一步一步走,话要自己说出口。
申请书还压在书包里,可心里那句话越来越清楚了。延安精神是什么?我以前觉得是书本上的四个字。现在我觉得,它就是“再走一段看看”——是遇到难处不绕着走,是明知道苦还往前走,是自己管得住自己,是心里装着比自己更大的东西。这些东西,老一辈人用十三个春秋做给我们看了,轮到我们了。
“羊羔羔吃奶眼望着妈,小米饭养活我长大。”贺敬之当年是回去,我现在是回家。在西安待得越久,越明白一件事:延安是我的根。根扎在那儿,人走得再远,心里有底。“你们现在是一棵棵小树苗,将来有一天就会长成中华民族的参天大树。”我的根,一半扎在西安的课桌前,一半扎在延安的山路上。把书念好,把本事练成,将来不管走多远,都记得回家的路——记得路是谁修的,当年是谁拿一双脚一步一步量出来的。
明年暑假我会再回去,再走那11.8公里。路是老路,我一年年长。往后,轮到我走前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