陕西省西咸新区秦汉中学王昱杰:秋临海棠

发布时间:2026-09-30作者:陕西省西咸新区秦汉中学  来源:陕西省西咸新区秦汉中学热度:3990

秋临海棠

G2503 王昱杰

暮春,海棠飘落,像一场无声的雨。

花片极薄,极轻,像被时光漂白的旧信笺,飘摇、旋转,坠入尘土。我隔着窗看,心里漫起一层说不清的凉。这凉不只因秋风,也因那些随花凋落的旧日影子。可如今再想,海棠落给我看的,并不只是凋零。

我对海棠的印象,比秦汉更远。

小学时,我站在秦汉铁门外,仰望高不可及的教学楼。父母在身后长叹,问我何时能来这里念书。我不清楚,只知道墙内海棠枝桠静静立在我头顶。春风拂过,碎花轻坠。它听过我对这所学校最初、最洁净的希望。那时仰望,带着怯意,无一丝杂质。那树海棠,先给了我一个关于远方的梦。

直到踏入秦汉,才恍然海棠是独属于语文老师的浪漫。初一时老师说,毕业生回来看母校,最先找的,往往是那一树海棠。后来,常老师让我们写海棠。高中时,严老师说:“没事常来看看海棠。”海棠成了我生命中的一枚坐标。它给我的,是一种归属:无论走多远,只要想起它,就知道自己曾是秦汉的孩子,曾在同一片花影下读书、犯错、长大。

可它不甘心只作为秦汉的印象存在。

初三那年,我们来高中上课。我不曾刻意寻找,却在教室外、宿舍边的树丛中,看到了它。隐匿在枝叶间,只露一点淡黄的花。高洁,淡雅,像不问世事的隐者。它太纯洁了,纯洁得像一面镜子,照得我无处遁形,照得我那点与生俱来的自卑,无处安放。那一刻我明白,海棠给我的,还有自省。它不嘲笑我的局促,只是静静照见:原来我离自己想成为的样子,还很远。

高一开学那天,走廊很长。阳光从窗里斜切进来,把空气切成明暗分明的两半。我走在暗处。忽然,风从某处拐弯,送来一阵极淡的气息。很干净,很轻,像海棠。我抬头,光里有一个轮廓,只是一瞬。再看时,那人已走远。可那天以后,教室后排某个位置,似乎总有一片光。我不该看,却不知为何,总在抬头时恰好对上那个方向。后来才懂,那也许不是某个人,而是海棠借秋风递给我的一瞬青春:干净、明亮、不可说。

我曾立誓:等上了高中,一定要好好看看教室蓝白双色的粉墙,看看陪了我初中三年的海棠,再去看看那位曾鼓励我的老师。直到高一快结束,才恍惚发觉,那掷地有声的誓言,一次也没有兑现。

我有些愧疚,甚至不敢再直面海棠。高中里,我并未成为初中时期盼的自己,也没有兑现我的承诺。《老子》有云:“不失其所者久。”我到底还是在时光的洪流里,弄丢了自己。这或许也是为什么,我不敢与她对视。怕对视的瞬间,溺死于她眼底的星湖。连一句道歉,都浮不上水面。可海棠并不催我。它只是开着、落着,像在说:你可以暂时迷路,但别忘了回来。

后来,我习惯一个人在雨天散步。有人说,地球上的水,四十六亿年来不断循环,从未减少。那么此刻,滴落在我眉心的雨,会不会是海棠的清露?或是她曾经流过的泪?雨水顺着脸颊滑落,冰冷,咸涩。我闭上眼,仿佛能听到远古潮汐,也能听到心底干涸的裂帛声。海棠给我的,不是答案,而是一种倾听:让我在雨声里,听见自己不愿承认的不甘。

秋天的海棠,终究要落尽。我眼睁睁看着残存的果子,在风中瑟缩,无能为力。人总执着于得不到的,却忽略脚下已经荒芜的当下。海棠却不同。它落得安静,也落得诚实:开过,就开过;错过,就错过;该结果时结果,该凋零时凋零。它把“失去”也活成了一种完成。

我将目光从窗外收回,落在桌面上。课桌上,有人曾用铅笔轻轻写下过一个字。字迹淡得几乎看不见。我看了很久,才认出那是一个“海”字。是海棠的海,还是别的什么海,我不敢想。那不是我的字迹。可我多希望,那是写给我的。有些字,不需要写完就足以入木三分。有些人,不需要认识就足以刻骨铭心。

在这无声飘落的秋雨里,我忽然读懂了海棠的沉默。它不是高傲,也不是拒绝,而是在用最温润、最慈悲的方式告诉我:去直面那些残缺,接受自己的平庸与不甘,然后,在每一个曾经失誓的废墟上,认真地、用力地,活好这一个当下。

其实,这已不是我第一次写海棠。初三那年,常老师也让我写过一篇,也叫《秋临海棠》。那时我淘气,胡乱交了一篇。常老师看后,沉默很久,只说:“你本可以写得更好。”后来,那篇作文再没被提起。

如今,我又坐在这里,写着同一个题目。笔还是那支笔,海棠还是海棠,可我,已不再是那个胡乱写下几行字就草草交卷的人。我欠常老师一篇真正的《秋临海棠》。欠了整整两年。

这或许是海棠教我的最后一课:不是所有错过,都能重来;不是所有遗憾,都值得原谅。但它仍把落花铺在我脚下,让我知道,路还在。

风又起,一朵残花越过围墙,飘向远方。它落在我的肩头,又滑落下去,像一只再也无力握住的手。我站起身,不再回头去看满地落英,转身走向属于我的、真实的人间。

那里没有海棠,也没有被海棠照见的旧我。

但那里,有我。